
母亲的缝纫机已闲置多年了,脱落的漆皮无声地诉说着流逝的岁月。但母亲依然视它为宝,定期上上润滑油,擦拭得干干净净,因为它伴随母亲度过了30年的时光。如今母亲老了,缝纫机也老了。
在物资匮乏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人们缺衣少穿,灰、黑、白是着装的主色调,大家都过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贫苦日子。母亲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买台缝纫机,对于这个心愿母亲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记得有一天,父亲突然用架子车拉回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母亲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的邻居也纷纷新奇地跑来观看,无不露出羡慕之情,这可是村里第一台缝纫机啊。
母亲在缝纫机前侍弄来侍弄去,简直爱不释手,那个高兴劲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当天晚上,她就翻出了家里的旧衣服,把以前手工缝的补丁全拆了,重新用机子缝补。那东西也的确是好,打的补丁又平整又规则,穿起来更是舒服又好看。从此母亲就告别了用手缝制衣服的历史。
母亲心灵手巧,能剪会缝,许多大人的旧衣服经她的手翻新后,小孩穿着就像新的一样好看。不过,自从有了这缝纫机,母亲倒是更忙碌了。她白天下地,晚上就踩着缝纫机“嗒嗒”响个不停。母亲神情专注地埋着头和缝纫机一起不知疲倦地辛劳的时候,我们在酣睡中做了一个又一个美梦。
母亲缝补的衣服大多是乡亲们拿来的,有新做的、有打补丁的、有翻新的,母亲从不推辞,赔上时间,赔上针线不说,有时候连布也贴上,可她呀心里爽快。看着乡亲们拿着收拾好的衣服乐滋滋地走了,她也似乎很满足、很有成就感。
记得1982年我代表村学参加全乡中小学生运动会,运动员要求统一穿白衬衣、蓝裤子。正赶上农忙,母亲是连夜给我做的。第二天我兴高采烈地穿上雪白的“的确凉”上衣、“警察蓝”裤子,再佩上鲜艳的红领巾,可精神啦!村里的孩子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别提我的心里有多自豪了,带着那份自信我参加了少儿组百米短跑,还获了奖呢!
我们兄妹两人都是在缝纫机的嗒嗒声中度过童年的。每次哥哥外出上学,母亲总是趴在缝纫机前忙碌几个晚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是啊,母亲把多少温暖如春的爱都密密地缝到了我们身上。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许多时尚的新衣服在市场上热卖了,我们就开始挑剔母亲做的衣服太老土,村里的人也慢慢富裕,不再穿补丁衣服了,除了缝缝裤边,扎扎鞋垫,做一些类似的零活,缝纫机似乎也派不上大用场了。母亲清闲了许多,似乎也失落了许多。
进入新世纪,社会经济飞速发展。农村、城里的服装店一家挨着一家,时尚的、休闲的、中式的、韩式的,真是应有尽有,连街道卖布的都改做其他生意了。这年头,不只讲穿新,更重要的是讲款式、讲质地、讲时尚。母亲的缝纫机便一点作用也发挥不上了。
前几天坐车,一位老奶奶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现在的社会真好啊,娃娃们把人活了,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我们那会十八的和八十的穿衣没什么差别,还没有现在的老太太花哨呢。”看着近80岁的她头上还卡着带水钻的发卡,穿着墨绿的花衬衣,想想也是一爱美之人。再比比三十年前的我和我现在的孩子们,那可更是天壤之别,难怪母亲的缝纫机锈迹斑驳了…… (王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