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剺面”,亦作“梨面”,即使用刀具自毁面容。这是缘起于游牧民族的一种古老风俗。尽管在传入中原之后,也曾经长期在华夏——汉族中流传,而且产生过很深远的社会影响,但是,历代人士依然把它当作“异域风俗”看待。明代学者胡应麟的诗篇《日本祈封》就有“单于剺面思归国” 之句,借用东汉名将耿秉深得南匈奴人心的典故歌咏异国归附的“盛事”。耿秉之事,见于《后汉书》,史称:(耿秉)“性勇壮而简易于事,军行常自被甲在前,休止不结营部,然远斥候,明要誓,有警,军陈立成,士卒皆乐为死。”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耿秉在边境任职多年,在处理与边境民族的关系时,颇以诚信相待,由此博得了当地各民族的拥戴。如,在担任度辽将军之时,“视事七年,匈奴怀其恩信。”以至于耿秉去世之时,发生了极为感人的一幕:“匈奴闻秉卒,举国号哭,或至棃面流血。” 这也是我国汉文古籍中对匈奴“剺面”之俗的最早记载。但是,“剺面”的具体方式,不见于汉籍记载。研究阴山岩画的著名专家盖山林先生,将阴山岩画的某些画面形象,解读为“剺面”古俗的图像遗存,从而实现了阴山岩画的研究的重大突破:运用文化人类学的研究方式,并且致力于岩画图像资料与传世史书的综合研究。
盖山林先生的研究,无疑是一个成功的个案。我们完全赞同盖山林先生的论断:“内蒙古岩画,从多个角度反映了我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古俗,其中阴山岩画剺面面具岩画,就是其中突岀的例证。见于《阴山岩画》一书图1023、1025、1026的面具岩画,其额部有2—3道剺面的纹痕。虽然‘剺面’时具体在额头划几道史付阙如,但从阴山剺面面具额头上的斜纹来看,这就应当是‘剺面’习俗的真实写照。” 前辈学者的筚路蓝缕之功,令人肃然起敬。不避简陋,愿就“剺面”问题,再加讨论,故有本篇“补说”之作,请各位专家指正。
一、“剺面”的特殊内涵,不应该局限于“以血泪祭祖先”
盖山林先生指出:“我国古代的北方游牧民族,每每以‘剺面’来表现‘以血泪祭祖先。就是用刀划额面流血泪祭祖”。 我们认为,“剺面”曾经用于血祭,是没有疑义的;但是,它又不仅仅用于血祭。至少通过汉文记载观察,在更多的场合,“剺面”不是用于血祭先祖,而是用来显示“无法表达的痛苦”与“不可更改的决心”。
在显示“无法表达的痛苦”方面,主要用于丧葬场合。
《周书》记载,突厥“其俗被发左衽,穹庐毡帐,随水草迁徙,以畜牧射猎为务。贱老贵壮,寡廉耻,无礼义,犹古之匈奴也。……死者,停尸于帐,子孙及诸亲属男女,各杀羊马,陈于帐前,祭之。绕帐走马七匝,一诣帐门,以刀剺面,见哭,血泪俱流,如此者七度,乃止。择日,取亡者所乘马及经服用之物,并尸俱焚之,收其余灰,待时而葬。春夏死者,候草木黄落,秋冬死者,候华叶荣茂,然始坎而瘗之。葬之日,亲属设祭,及走马剺面,如初死之仪。葬讫,于墓所立石建标。其石多少,依平生所杀人数。又以祭之羊马头,尽悬挂于标上。” 这种“剺面”葬俗,一直是汉人记载北方游牧民族的“异俗”之一。“有死者停尸于帐,子孙及诸亲属男女,各杀羊马陈于帐前,以刀剺面,且哭,血泪俱流。如此者七度乃止。” 又,“回回之俗,凡死者……直方殂之际,眷属皆剺面,捽披其发、毁其衣襟、躃踊号泣,振动远近。” 这种习俗在传入之初,在汉族士大夫阶层中引发的怪异感,是非常明显的。
我们应该注意到,“剺面”不仅适应于同族亲属死亡的场合,也被广泛地施行于虽无血缘关系但是受到尊重的人物去世的场合。前举东汉耿秉的事例已经可以说明问题。又如,北魏时期的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元怿“素有才能,辅政多所匡益”。在他被人诬陷受诛之后,“朝野闻怿死,莫不丧气,胡夷为之剺面者数百人。” 再如,唐太宗驾崩的消息传出,“四夷之人入仕于朝及来朝贡者数百人,闻丧皆恸哭翦髪剺面割耳,流血洒地。”
在表达“不可更改的决心”方面,我们可以举出两个例证:其一, 唐代中叶,经略西域颇有政声的郭元振,受命入朝,“将行,安西酋长有剺面哭送者” 。其二,武则天时期的酷吏来俊臣欲陷害酋长阿史那斛瑟罗,幸有一批蕃长采取了包括“剺面”在内的特殊手段,为之向朝廷讼怨,才得以保住生命。“则天赐其奴婢十人,当受于司农,时西蕃酋长阿史那斛瑟罗家有细婢善歌舞,俊臣因令其党罗告斛瑟罗反,将图其婢,诸蕃长诣阙,割耳剺面讼寃者数十人,乃得不族。” 由此,透露出类似信息:以“剺面”等特殊方式表达的讼辞,具有某种神圣性、可信性,也就在诉讼中取得了特殊的“公信效果”。
以上两种场合,“剺面”的使用范围,显然超过了“血祭祖先”的范围。而且,再做推衍,在这两者的背后,应该是存在着一个共同的内核——“敢于呈请神人督察的绝对诚意”。因此,“剺面”是一种带有“萨满”色彩的仪式,主要用于表达发自内心的强烈感情,并且带有某种请神人共同监督的自律、约束作用。
二、“剺面”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代表性文化符号,有其不可替代的神圣性
北周时期,擅长岀使应对的王庆,在与突厥的往返交往中,建立了威信,“以庆信著北蕃,频岁出使。”后来王庆奉使到达突厥,恰逢其可汗暴殂,突厥贵族要挟王庆:“前后使来逢我国丧者,皆剺面表哀,况今二国和亲,岂得不行此事?”王庆以为自己身为使者如果行用突厥的“剺面”礼俗,就会有辱国格,因此,“抗辞不从,突厥见其守正,卒不敢逼。”事后周武帝闻听特意给予嘉奖 。
唐朝后期,出嫁回纥的宁国公主在丈夫死后,据理力争,才幸免于按照回纥的风俗而殉葬,但却不得不“剺面”。“毘伽阙可汗初死,其牙官都督等欲以宁国公主狥葬,公主曰:‘我中国法,壻死即持丧,朝夕哭临,三年行服。今回纥娶妇,须慕中国礼,若今依本国法,何须万里结婚?’然公主亦依回纥法,剺面大哭,竟以无子得归。” 通过这次“礼俗之争”,我们看到,回纥人是把“剺面”看得很神圣的。
不论中原人士如何看待“剺面”之俗,有一点是勿庸置疑的:在民族冲突与融合的历史进程中,它曾经作为一种民族文化的符号而发挥过作用。
三、“剺面”之俗在中原的延续与流变
把本来限于风俗的“剺面”发展成为政治、军事斗争中的手段,在游牧民族中,本来就不乏成功的例子。辽朝后期,金太祖阿骨打为了胁迫其部众起兵反辽,就有如下的精彩表演:“阿固达(引者注:即阿骨打)有度量、善谋,尼堪善用兵,古绅刚毅而强忍,乌舍有才,自制女真法律文字,成其一国,国人号为萨满。萨满者,女真语巫妪也。以其通变如神,尼堪之下皆莫能及。天庆四年率兵叛辽……(辽帝)天祚下诏亲征,尼堪、乌舍伪请为卑哀乞降者,既示众,反以求战嫚书上之。天祚大怒,下诏有‘女真作过,大军尽底剪除’等语。阿固达聚诸部长,以刀剺面,仰天哭曰:‘始与汝軰起兵,共苦契丹扰而欲自立国尔。今吾为若卑哀请降,庶几免祸,乃顾尽剪除!非人效死战,莫能当也。不若杀我一族,汝等迎降,可以转祸为福。’诸人皆罗拜于帐前,曰:‘事已至此,惟命是从。’以死拒之。” 阿骨打利用了诈谋与“剺面”的仪式,顺利地鼓动其部属反抗辽朝大军的镇压。
“剺面”之俗传入中原之后,它特有的“使用过激
外在表现形式”从而“表达强烈情感要求”的特性,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从而表现出中原文化以“特例”的方式接纳“剺面”风俗。
首先,它被用于官场运作。特别是跋扈的地方势力,变相地抗命于朝廷,就可以责令其部属“剺面”以做要挟之资。五代时期,割据河北的田承嗣,就是如此巩固他对魏博镇的控制的。史称:“田承嗣诱卫州刺史薛雄,雄不从,使盗杀之,屠其家。尽据相、卫四州之地。自置长吏,掠其精兵良马,悉归魏州。逼魏知古与共廵磁、相二州,使其将士割耳剺面,请承嗣为帅。” 田承嗣利用“剺面”的胡人风俗,演出了如此“悲壮”的“部下拥戴”的闹剧。
其次,它被大量运用于“节烈”妇女拒绝再婚的场合。各地的《方志》对此津津乐道者不在少数,略举二例为证。“夏启元妻,孟氏,郡人,早寡。继母逼改适,剺面毁容,乃止。” “靳天挺妻,牛氏,年十八而寡,子在襁褓。有讽别适者,氏剪髪剺面,明其不二。”
从总体上看来,“剺面”之俗传入中原之后,已经丧失了北方游牧民族的早期文化的原生形态,不具备文化人类学的研究价值。其流变所及,基本上可以断定为传统文化的负面因素。
但是,在其原生地,“剺面”古俗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确实值得继续研究与阐发。
本文开篇所引用的盖山林先生的文章,把在新疆发现的古代“鹿石”的刻画与阴山岩画中的剺面面具纳入同一个体系来研究,同样富有启发意义。《周书》、《北史》、《文献通考》所载的突厥“剺面”葬俗,“葬讫,于墓所立石建标。其石多少,依平生所杀人数。又以祭之羊马头,尽悬挂于标上。”对于破解“鹿石”的秘密,可能有所借鉴。盖山林先生推测“剺面”之俗的源头,或许与来自河西走廊的斯基泰人(汉译塞人)有关。唐玄奘所撰《大唐西域记》论述西域各国风俗的一条记载:“建城郭,务田畜,性重财贿,俗轻仁义,嫁娶无礼,尊卑无次,妇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则焚骸,丧期无数,剺面,截耳、断髪、裂裳,屠杀羣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则皂衣。” 也可以为这一推测提供支持。
总之,对数量众多、涉及面极为广阔的阴山岩画进行深层次的文化解读,大有可为。
孙家洲(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白 岩(北京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