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关于匈奴的文献中未见北山羊之记载,然由于内蒙古岩画中关于捕杀北山羊及其个体、群体形象众多,时间跨度相当长,其中应有反映匈奴人捕杀或驯养北山羊的形象。《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第401页插图31“乌兰察布双羊纹岩画(左)”与代表匈奴风格的“鄂尔多斯双羊铜饰牌(右)”相比较,无论是岩画还是“铜饰牌”,其中描绘的“双羊”,从其硕大、向后弯曲的羊角看,刻绘的应该是北山羊的形象。
拜其尔墓葬的时代,据发掘者推断“大致在春秋、战国之际。拜其尔墓地所出北山羊立像,是北方草原文化常见的艺术品,加之大量随葬牛、马、羊骨,其经济形态应以畜牧业为主。” 但有的学者认为,“拜其尔墓地的资料已经表现出明显的游牧文化的特征,说明该地区的土著文化当时已转化为游牧文化。” 春秋战国之际,正是北方游牧部落正在整合,即将以匈奴为名出现于北方之时。拜其尔墓葬所见的北山羊铜像,似乎可以说明北山羊曾在北方游牧部落中曾留下深刻的印迹。
与岩画中狩猎北山羊的形象相响对应,文献中亦有射杀北山羊的记载。唐中宗景龙二年(708年)秋七月,朝散大夫、行工部尚书、兼楚州长史、宫苑勾供奉段思审奉诏画《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此图至元时尚存,元人胡祇遹赋诗跋是图曰:百战神功定八区,太宗洪业付微躯。羱羊一箭何多羡,自有蕃王职贡图。
拓跋他悉罗仅见此记载,事迹不详。隋唐时期的拓跋氏,应是指党项部落的拓跋氏。一般认为党项拓跋氏出自鲜卑族拓跋部,后成为党项诸部中的一部,于诸部中势力为最强。隋开皇五年(585),党项首领拓跋宁丛等率部落到旭州(今甘肃临潭)请求内附;唐中宗时段思审所画“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也应是活动于甘肃的党项拓跋氏部落。今甘肃北部是北山羊主要活动区域之一,旭州虽位于今甘肃东南部,但在古代条件下,北山羊的分布应远较今日为广。北山羊应是古代游牧部落射猎的主要对象之一,这在阴山等地的岩画中有集中的表现。段思审所画“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不仅是是对这一现象客观描述,表明射猎北山羊行为同样引起中原人士的广泛关注,故作画以纪之。
二、红羊
作为北山羊的另一俗称——“红羊”,从历史文献的角度考察,不仅出现较晚,而且是以“北方珍馐”而载入史册。所谓“北方有红羊,为世珍味”的记载, 应是古人对北山羊的一种通识。
关于“红羊”,较早见于《十国春秋•孙承佑列传》:承佑在浙,日凭藉亲宠,恣为奢侈,每一燕会,杀物命千数,家食亦数十器方下箸。设十银镬构火,以次荐之常馔客,指其盘曰:“今日南之蛑蝤,北之红羊,东之鰕鱼,西之嘉粟,无不毕备。可云富有小四海矣。”
孙承佑为浙州钱塘人,出身南方,故于其所谓“小四海”中,除东方与南方特有的水产品——蛑蝤(即“梭子蟹”)、鰕鱼(即“鰕虎鱼”)外,北方的“红羊”,不仅肉质鲜美,而且在南方更为难得之物,故成为生性奢侈的孙承佑款待宾客的特别佳肴。
可能正是由于红羊肉质鲜美且难得的原因,红羊成为一种用各种肉类制作的美食的代名词,即所谓的“红羊巴”。元人方回记所谓“紫阳方氏”八珍之五“捣珍”曰:以牛、羊、麋、鹿、麇脊侧肉,捶以柔之,此乃今杭人巴鲊铺所谓“红羊巴”也。今但用猪脊膂内柔醢而风之,腊干为上……凡今巴铺,有鹿脯、獐巴、脯鹿条,及此红羊也,削而生食,谓之削脯;煨而棰之,谓之捶脯、松脯。此云牛、羊、麋、鹿、麇之脊侧肉,却似易辨。 所谓“巴”,泛指肉脯类食品。从方氏的记载看,最早所谓“红羊巴”的制作是以牛、羊、麋、鹿、麇等脊侧肉捶制而成。或许牛、羊、麋、鹿、麇等数量较少,故又以猪肉代之。即便如此,由于制作“巴”的原料——动物的脊侧肉数量毕竟较少,故而将这种食品赐以佳名,所谓“红羊巴”是也。
“红羊巴”又作“紅羊犭+巴”,是南宋都城杭州一道著名的食品,在宋人吴自牧所撰《梦粱录》中,“紅羊犭+巴”不仅在“肉铺”所卖的一种食品,亦是在酒楼茶肆,供食客佐餐的一道著名小吃。
不仅在南方,红羊是一味难得的北方珍馐,就是在北方游牧地区,红羊也是非常珍贵的食品。明人郑真《题吴道延西征卷》第二首诗云:重重土屋翠云腰,羌妇秋衣制黑貂。煤火烧红羊……
虽然“红羊”以下阙文,但“黑貂”与“红羊”,都是相当珍贵之物,亦可说明文献中所见的“红羊”,不可能是人类畜牧的普通之羊,应是难得的“羱羊”之属,即野生的北山羊。
不过,“红羊”虽然以北方珍馐著称,但在文献,由于未见有如“羱羊”一样对其形态的描述。因此,“红羊”是否就是北山羊,实际并没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然而,元人张雨所题“金人出猎图”,可能为此提供一些信息:小队鸣笳晓出围,地椒狼籍兽应肥。上皇久厌红羊炙,故遣萧郎击豕归。
是诗与上引胡祇遹所题“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诗一样,均是对北方游牧民族围猎活动的描写。张雨诗中所云“地椒”,别名百里香、千里香,生于山地、杂草丛中,分布于内蒙古、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山西、河北,可以入药用。由于“地椒”主要生长于北方草原地区,故元人杨允孚有诗曰:紫菊花开香满衣,地椒生处乳羊肥。毡房纳实茶添火,有女褰裳拾粪归。
又,元人胡助《云州》诗亦曰:暑雨不时作,山流处处狂。牧羊沙草软,秣马地椒香。夜宿营毡帐,晨炊顿土房。云州今又过,明日到滦阳。
从上引诸诗看,地椒似乎可以作为牛羊等牲畜的饲草,而且地椒生长茂盛之时,正是围猎野兽的大好之机。故张雨题《金人出猎图》有“小队鸣笳晓出围,地椒狼籍兽应肥”之语;只是由于“上皇”已经厌倦了“红羊”的美味,因此遣“萧郎”围猎的目的是为了猎杀野猪,调换口味。如果将《金人出猎图》与《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题诗相比较,将“红羊”视为“羱羊”,应是有文献支持的。
综上,“羱羊”应是文献中所见北山羊最早的记录,表明至少在汉代,人类对北山羊也有了明确的认识。而“红羊”在文献中的出现,可能最早是在唐末五代时期,而且主要流行于南方,被视为“北方珍馐”而见诸史册。正是由于人类对北山羊的肉食需求,是导致北山羊分布由于逐渐减少的一个重要原因。
(作者宋超,《历史研究》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