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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根
内蒙古新闻网  09-09-16 14:48 打印本页 【字体:    [发表评论]
 
敖根

  蒙古族,1930年12月出生,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赛汉乌力吉苏木赛汉布仁嘎查牧民。

  在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赛汉塔拉镇一幢极普通的民宅里住着一位蒙古族老人,她叫敖根。沧桑岁月在她清曜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像文字一样记录着老人经历过的艰辛与苦难。“文革”时遭受的非人折磨,又在老人的身上留下了多种病痛。一遇天气变化,老人便行动困难,只能静静地躺在炕上。而这时在身边小心吃力服伺老人的是一位行动更为不便的中年残疾男子,他叫朝克图。这是一对不寻常的母子。母亲今年79岁,儿子朝克图今年49岁。四十多年来母子之间凝结爱已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母子之爱,那是一种憾天动地的人间大爱 。

  故事得从四十多年前的1960年讲起。

  1960年,正值我们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最为困难的时期,全民族都在这“天灾人祸”的苦难中煎熬。出生在这个年月的孩子们也经历了不本该由他们承受的苦难。在我国上海、安徽等人口众多的地方,由于饥荒等原因,许多孩子一降生就被父母遗弃,仅上海就有三千多名孤儿急需政府收养。这时,内蒙古人民以自己博大的爱心和无私的奉献精神毅然接纳了这些嗷嗷待哺的婴儿。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保育院就接来了365个这样的孩子。

  全旗上下符合收养条件的家庭纷纷响应旗委政府号召,争着领养这些“国家的孩子”。当时在旗供销社当售货员的敖根已有了一个6岁的女儿。她和丈夫商量想再抚养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孩。为的是姐弟二人儿时是伴儿,长大成人后可以互相照应。征得丈夫同意后,敖根急匆匆地来到了保育院。进到屋里,只看见炕上坐着一个3岁左右的小男孩,其他孩子都已被人认领走了。这个孩子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头却显得特别大,看上去严重的营养不良。保育院的负责人对她讲,孩子双下肢残疾,站不起来,将来恐怕也走不了路,来的人都不愿认领。望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生性善良的敖根双眼湿润了。小家伙对眼前这位陌生的阿姨似乎很熟悉,很亲近,他挪着身子往敖根跟前儿蹭,手里端着一缸子水,吃力地递上去,用稚嫩的南方话,咿呀地劝着敖根喝水。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出于母爱的本能,敖根眼里的泪水夺眶涌出,她急切地抱起这个孩子,对身边的人说:“别人不愿意要这个孩子,我要啦”。当时在场的许多人都劝她慎重考虑,她义无反顾地抱着孩子回到了家。

  丈夫非常支持妻子的行动。他们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朝克图,蒙语的意思是“朝气蓬勃”。他们取这个名字的寓意是孩子虽然身体残疾,但精神不能倒,将来一定也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也就是从这天开始,额吉敖根把一生全部的爱都倾注给了这个没有血缘亲情却胜过血缘亲情的儿子。.她总是把家里好吃的东西悄悄的多给儿子朝克图吃,缝最好的衣服给儿子朝克图穿。因为这,不知给女儿招来了多少委屈的泪水,慈祥的妈妈看在眼里,泪水却流在心上。

  刚从保育院抱回儿子的时候,小朝克图吃不惯炒米、肉之类的蒙餐食品,再加上营养不良,好几天,孩子不吃不喝,肚子硬鼓鼓的。敖根带着孩子到旗医院看病,还学着汉族妇女的办法给孩子熬粥喝。小家伙夜里哭闹不睡觉,还要吸允妈妈的乳头。日子久了,含着妈妈乳头睡觉成了小朝克图的习惯。不知是母爱感动了上苍还是什么原因,有一天,敖根神奇地发现她居然又有了奶水,而且十分充沛。从此朝克图和别的孩子一样也可以在母乳的喂养下成长了,并且一直吃到上学。后来怕别的小伙伴笑话,自己才主动断了奶。

  能让儿子朝克图像正常孩子一样站起来走路是敖根夫妇俩最大的愿望。他们听人讲,当天上的星星全部升起的时候,给孩子揉腿按摩可以增长他的肌肉,慢慢儿的有可能使小孩子站起来。于是,每当夜深人静别人熟睡的时候,敖根夫妇开始点着油灯,轮流为儿子做按摩。夜复一夜,夫妻俩在希望中一直坚持了四五年。

  朝克图一天一天地长大了。他哭闹着要和别的孩子玩耍,他站不起来,只能是连滚带爬,土里泥里。额吉敖根看在眼里,心像刀割的一样痛,她常常背着别人以泪洗面。不是后悔当初的选择,而是为自己孩子可怜的命运而心焦心碎。她想,自己只有把更多的母爱给予孩子,才能抚慰孩子幼小的心。从此,镇里边的人每天都能看到敖根背着孩子在街上行走的身影,看到她陪着儿子和别的小孩一起玩耍。为了防止朝克图爬行时磨破肌肉,她先是给孩子在膝盖下垫一块木板,后来又用牛皮缝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垫子,还叫人按孩子的身高专门作了一个小板凳,教儿子扶着板凳学站立。朝克图4岁那年,她又请人为儿子做了一个小三轮车,让儿子扶着车子学走路。怕孩子摔着,儿子扶着车子,自己护着儿子。终于有一天,她看见朝克图扶着车子能蹒跚地走路了,她兴奋不已伏在儿子身上放声大哭,还跑到旗里边,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了当时支持她领养小朝克图的旗领导。

  敖根夫妇决定要攒足一大笔钱到大医院治孩子的腿。她们开始省吃俭用。邻居们看到敖根到粮店买粮,总是粗粮多细粮少,所买的细粮仅够俩个孩子吃。逢年过节自己只给俩个孩子换新衣,她和爱人舍不得花钱买新衣服穿。朝克图6岁那年,她们攒下了3000元。那时,3000元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夫妻俩带足了干粮,背着孩子怀着希望到呼和浩特、北京等地给孩子看病。她们几乎走遍了北方所有的大医院,医生们都告诉他们,孩子的腿疾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无法治愈。敖根夫妇彻底失望了,她们只好背着儿子回到了草原。 9岁那年,朝克图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身体强壮了许多,自己拄着拐杖可以独立行走一段路了。敖根夫妇俩商量,要让孩子上学,接受良好的教育,有了知识就可以为孩子今后更好的生活工作打基础。新学期开学了,敖根给儿子买了新书包、请人缝了一身新衣服,背着儿子来到了学校。当时学校的负责人一看朝克图的情况,硬是不批准入学,敖根又气又急,哭着求教育局领导出面说情,朝克图才算上了学。那个时候孩子上小学,不像现在由家长接送都是自己走,唯有敖根坚持每天接送朝克图。朝克图天生懂事,脑子聪明,学习成绩特别好,老师和同学都对他刮目相看。上小学还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身为老军人、老革命的丈夫,被打成了“内人党”,关押起来。敖根也被下放到一个牧场进行劳动改造。临行前,她把女儿托付给了别人,怕身患残疾的儿子跟着别人受罪,便苦苦哀求造反派允许她把儿子带在身边。

  国家的苦难,民族的苦难,注定带给每个家庭的也只是能是苦难。命运多舛的小朝克图和自己可怜的母亲在1969年冬天被赶出了赛汉塔拉镇,来到了离旗政府最远最偏僻的牧场开始了漫长的劳动改造。敖根白天在牧场里背石头、修水渠,晚上挨批斗。小小的朝克图每天拖着残腿从早晨就坐在毡包外面的石头上等母亲,一直等到母亲挨完批斗回到家。那时,敖根不管白天受多少累,晚上挨多少打她都能坚强的挺住,而她最放心不下的是留在毡包里的儿子。她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儿是解开衣襟,把朝克图冻红了的双手和双脚放在自己的怀里取暖。妈妈挨完批斗回到家,懂事的朝克图,总是给妈妈准备好洗脸水,用他的小手洗去妈妈身上的血垢。挖肃派当着朝克图的面打妈妈,他就拖着伤腿护着妈妈。对敖根身心的摧残,使柔弱的她再也支持不住了。一段时间她近乎疯魔,想到了死。她将一把杀羊用的刀藏在了身上,寻找机会准备自杀。然而,当她到残疾的儿子,又不忍心离他而去。终于有一天,敖根再也忍受不了挖肃派的折磨,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吃了饭,打发儿子睡着后,拿出挖肃派让自己写交待材料的纸和笔,给儿子写起了绝命书。她文化水平不高,却写下了长长的书信。她向儿子交待了他的身世,鼓励儿子今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坚持活下去,最后她肯求组织一定要收留好这个可怜的“国家孩子”。她把信写好后放在儿子的枕头下面,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刀子,准备割腕自尽。可她又害怕自己的鲜血流在儿子的身上,吓坏了孩子。又跌跌撞撞走出了蒙古包,没走多远就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敖根苏醒了过来。看见儿子爬在雪地里,手握石头拼命地砸着自己用来准备自杀的那把刀。敖根扑了过去,母子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历史终于翻过了那一页,1976年“文革”结束了。朝克图也读完了高中。“文革”后期,母亲敖根结束了劳动改造,父亲也从关押的牛棚里释放了出来,恢复了工作,姐姐从托付的人家接了出来,一家人终于又过上了团聚的生活。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学习成绩一向优秀的朝克图有心参加高考,父母亲看出来儿子的心思,但是他们心里清楚,即使儿子能考上大学,又有哪一所学校愿意录取一位身体严重残疾的学生。不能让孩子的心灵再遭受更多的伤害了,父亲和母亲反复给儿子做工作,让儿子放弃这个想法。也就在这时,国家开始落实“内人党”冤假错案平反政策,给受害人子女一个上班的指标,那时姐姐也待业在家,考虑到儿子朝克图身体残疾,将来生活困难多,敖根和丈夫商量,决定把这个上班的机会留给儿子朝克图。1977年秋天,17岁的朝克图在旗贸易公司当了会计,成为了一名国家正式职工。一个月后,朝克图领取了参加工作的第一份工资。懂事的他花掉了自己的一个月工资,给阿爸买了一瓶好酒,给额吉和姐姐分别买了一件她们喜欢的衣服,还置办了一桌好菜,平时滴酒不沾的母亲和阿爸干起了杯,享受着儿子的劳动成果,直喝得老俩口热泪纵横。

  1979年,儿子朝克图19岁,到了该成家的年龄。敖根额吉格外着急,她心理明白,自己的儿子有残疾,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做媳妇。但是儿子总不能一辈子跟着父母。情急之下敖根原本乌黑的头发全白了,人也显得格外憔悴。也许是上天的安排,也许是朝克图这个“国家的孩子”的特殊身世感动了一位善良的蒙古族姑娘,她叫德力格尔其其格,她嫁给了朝克图,她愿意一辈子侍候他。敖根额吉愁容顿消,她决定要为儿子举办最隆重最排场的婚礼。娶亲那天,熟悉敖根夫妇的人,听说他们抚养的“国家儿子”要典礼,都主动参加,当年在保育院给孤儿们做饭的师傅亲自掌勺,婚礼办的热闹非凡,参加的人足足有300多人。当时,这在当地算是空前规模的婚礼了。

  儿子有了工作,娶了媳妇,敖根夫妇从此显得格外轻松了。

  1994年春天,朝克图年迈的老父亲去世了。弥留之际父亲把儿子叫到身边,向他讲述了身世,并拿出一个珍藏了30多年的小布袋,这是朝克图亲生父母缝在儿子衣服上的小布袋,上面写着他的出身年月、家庭地址等。父亲叮嘱儿子说:“你是国家的孩子,你要把这个布袋珍藏好,将来一定要找到你的亲生父母。我们两位老人总有去世的一天,找到了上海的亲人,你会有个照应。”朝克图握着父亲的手,放声哭诉说:“二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文革”时,挖肃派让我和你们断绝关系,他们说我是上海孤儿。我一直不愿问你们是怕刺伤你们痛苦的心,其实在我心里只有两个亲人,你们是我的亲阿爸、亲额吉,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们”。

  时间仍按照它不变的轨迹运行。阿爸去世后,朝克图把年迈的母亲接到了自己家中,尽着一个做儿子该尽的义务,他膝下两儿一女,一家人老少三代情意浓浓。儿子朝克图、额吉敖根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仍为了平凡的生活而忙碌。

  1994年由于企业不景气,朝克图提前退休,来到了乡下和妻子共同经营着一片牧场,生活虽不宽裕,却知足。说起自己的额吉,他说:在自己心目中,额吉是最伟大的人,额吉对他恩深似海。目前,年近八旬的敖根额吉由于“文革”时留下了残疾,行走不便,每月仅靠400元的退休金维持生活,平时帮儿子儿媳操持些家务。谈起自己的儿子,她说:“儿子活的太难了,太可怜了。他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总认为自己是别人的累赘,他知道我们养活他不容易,因此,他对我特别孝顺。可谁知道,他的内心很无奈、无助,事实上儿子比别人活的痛苦。比起儿子经历的苦难,我这个当母亲所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爱,人间至爱。平凡而伟大的敖根额吉,从一开始下决心收养这个“国家的孩子”就注定是付出。直至耄耄之年她还为儿子的悲惨身世承受着痛苦。为了“国家的孩子”敖根额吉艰辛一生,却无所期冀,苍生有限,大爱无痕。

稿源:  编辑: 刘雯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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