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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过上了好日子
内蒙古新闻网  09-09-21 09:04 打印本页 【字体:    [发表评论]
 

  嫁给“上中农”

  母亲今年60岁了,与共和国同龄。她出生那地方穷,吃饭都成问题,没闲钱供孩子读书,所以母亲是文盲,凡遇到签字画押的事一律摁手印。好在需要她签名的时候不多,她也没有像杨白劳那样出什么问题,毕竟是新社会了。

  母亲19岁那年,姥爷做主,把她许配给了父亲,于是,她从五原嫁到了杭后。从各方面看,父亲和母亲并不怎么般配:父亲是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不仅长相出众,而且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村里的“四大才子”之一。按理说,相貌平平的母亲应该暗自高兴才对,但事实上,母亲觉得这桩婚事并不是很称心,主要原因是我爷爷的成分高——上中农,那离“地主”可不太远。在政治挂帅的年代,成分高这一缺陷是致命的。村里的姑娘多,心仪父亲的也不在少数,但能够下定决心和他好的根本没有。母亲没有识英雄的慧眼,总感到委屈:自己是根红苗正的三代贫下中农,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上中农?另外,母亲发现,比成分更严峻的问题是贫穷。这地方真穷,饿肚子是常事。母亲说,这真是一个鬼不拉屎的地方。鉴于以上原因,母亲心里不痛快,常常回娘家,回去就住得久,父亲要三番五次捎信才能把她催回来。父亲嫌母亲不顾家,想要发火,再一看无隔夜之粮的米瓮,气便消了下来。

  喝玉米糊糊

  婚后8年,母亲等差数列似地生了我们兄妹4个,解决吃饭问题成了生活的全部。尽管当教师的父亲已经转正,每月有8块钱的工资,但我家窘迫的生活没有丝毫改观。母亲在生产队再怎么拼命劳动,都无法抵消社员们对我家的不满。队长说:“她男人当了公家人,留下老婆孩子让我们养活,这不公平!”社员们都高呼:“不公平!”经过讨论表决,大家一致同意不给我们兄妹分粮,除非我家一年给队里缴纳50块钱。那年头,粮食统购统销,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粮,所以,尽管队里分的粮只值20块钱,我家也得掏50块钱,否则没粮吃。每到秋天分粮时节,我家总是惶惶然四处凑钱,看到别人家分回了粮,母亲急得眼都红了。等我家凑够了钱,往往是分粮的几天以后,我家分到手的多是稗谷子烂米。父亲怪母亲平时生活没计划,攒不下一点钱,事到临头干忙乱,母亲怒冲冲地说:“这么多张嘴吃饭,你让我吃大豆喝冷水——攒个屁!”我家的粮食严重短缺,所以队里分回的小麦自己不能吃,于是,我帮母亲用手推车拉着小麦,挨家挨户敲市民的门,用小麦和他们换玉米面。回来时,一袋小麦变成了两袋玉米面,能多支撑些时日。当时做饭简单,主要是水煮玉米面,拌些盐吃。一锅水,下一碗玉米面,叫糊糊,是我们的主食;一锅水,下三碗玉米面,叫搅团。每顿饭一碗糊糊根本吃不饱,我们兄妹把碗舔得镜子似的,依然饿,就争抢着舔父母的碗,往往闹得被父亲训斥才罢。我在学龄前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拉着妈妈的衣襟,跟屁虫似地磨缠:“妈,我要吃搅团。”搅团可不是随便能吃上的,妈妈会哄我说:“过年一定给你吃搅团。”我知道过年不仅能吃上搅团,还能吃上白面玉米面两混的面条。这种面由于玉米面的比例大,发粘,母亲只好撒上干面,费力地擀,勉强擀出面来,下到锅里,面条几乎碎了,看着更像糊糊。但它毕竟不是糊糊,饭中有了白面,那滋味自然非凡。搅团是凝固的饭团,蘸着辣椒面儿,是我吃过的最值得回味的饭,与糊糊不可同日而语。直到现在,我依然爱吃搅团,依然觉得好吃,只是经受不住妻女的“讨伐”,所以不能经常吃。

  母亲没文化,可并不妨碍她给我们讲故事。每晚熄灯后,她就给我们讲“毛眼人”的故事,她只有这一个故事。母亲讲:“有一户人家,父母去地里劳动了,把3个孩子关在屋里,安顿他们谁来也不能给开门。不久,毛眼人来敲门了。老大门环环问:‘你是谁?’毛眼人说:‘我是你妈。’老二敲碟碟从门缝里看它不像,说:‘我妈穿着一身白,你咋一身黑?’毛眼人到碱地中滚了一身白,骗过了3个孩子,进屋了。毛眼人安排大家睡觉,说:‘胖的胖的挨娘睡,瘦的瘦的挨墙睡。’老三猪疙瘩最胖,挨着毛眼人睡,被吃了。门环环、敲碟碟大惊,借口撒尿,逃到外面树上去了。毛眼人不会上树,让两个孩子用绳子拽它上树。拽到半腰中,两个孩子一齐松手,摔死了毛眼人。完了。”我们喜欢听这故事,百听不厌,总是在恐惧中快快睡去,在恐惧中忘掉饥饿。

  一句口头禅

  包产到户以后,粮食问题得到了彻底解决,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那就是父母的争吵多了。母亲是勤劳朴实的农妇,朴实到只会发力气干农活儿,其余的杂务便不太拿手,比如做饭、给孩子缝补衣服啥的,只能凑合着来。让父亲生气的是,都顿顿吃白面了,母亲依然只会做清水煮面,拌着辣面儿吃;我们农村孩子调皮,衣服经常会挂破,母亲要么不缝,要么粗针大线给“搭”起来,有时还露肉。父亲作为教师,是要面子的人,每当看到我们穿着破衣服的邋遢相,就怒斥母亲不给孩子们收拾,永远走不到人前头。在责任田里,母亲是主力,每天辛苦的劳作已经使她筋疲力尽,受了这委屈,她便和父亲吵起来。战火激烈时,我们兄妹怕被“流弹”击中,悄悄地一溜了之。
和所有的家庭一样,偶尔的争吵不可避免,但和谐相处总是主旋律。时光荏苒,我们盖了新房,兄妹们陆续成了家。母亲不用再下地劳动,主要职责变成了哄孙子。母亲依然给孙子讲“毛眼人”的故事。可现在的孙子不好哄,他们根本就不听“毛眼人”的故事,还质疑:“毛眼人”是啥动物,它可以把身上滚成白的,难道连脸也变了?3个孩子怎么会把妈妈认错?等等,总之是不屑。母亲便笑骂,说现在的孙子不好哄,奶奶不好当。孙子也感叹,说现在当孙子更难。
爷爷有一句口头禅:“磨难是福。”爷爷去世后,这句话被母亲继承了。我高中辍学进工厂时,她对我说磨难是福;我考取成人大学无钱就读时,她对我说磨难是福;我下岗蹬三轮时,她依然对我说磨难是福。今年父亲猝然离世,老年丧偶,母亲受到的打击巨大。我想劝她“磨难是福”,可这实在不能算福,我话到嘴边又咽下。不久,母亲自己想开了,说:“你爸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等到要享福了,又被病痛折磨。走了也好,省得受罪。”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彻底走出了悲痛的阴影,喜欢和要好的几位老大妈逛街、闲聊,有时还比穿戴。为了不落人后,不爱打扮的她还买了金耳环、金手镯,欢喜得不得了。最近,她又迷上了听保健讲座,每天一大早去,回来时总能领到免费的赠品,乐此不疲。我对她说:“听讲座可以,但要记住一个原则,让你掏钱的事千万别做。”母亲说:“我知道,我听讲时从来不带钱,想掏我的钱,没门儿!”
60岁是一个大寿,我们得好好张罗一下,共祝母亲健康、长寿。(杨玉斌(杭锦后旗))
稿源: 巴彦淖尔市日报社  编辑: 苏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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